一部爱情史就是一部春药史

一部爱情史就是一部春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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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性,是人类永恒的主题。

从奥维德的《爱经》到《源氏物语》、《金瓶梅》,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人类的性与爱被广泛记录在璀璨的文化艺术之中。

然而,再纯粹的爱仍无法脱离性,而谈到性,就没法对春药避而不谈。

一部爱情史,就是一部春药史。

01

神奇的曼德拉草

看过《哈利·波特》的人,都不会忘记一种植物:曼德拉草。

在书中,曼德拉草的根部长得像一个丑陋的婴儿,一旦把它从土里拔出来,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在书中,这种草被视作万能的魔法解药,但它的叫声却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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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与密室》剧照,片中的曼德拉草在被拔出的一刻会发出刺耳尖叫,因此必须佩戴降噪的耳罩。
图片来源:Harry Potter Fan Zone

这种植物并非是J.K.罗琳杜撰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曼德拉草(Mandragora officinarum)又叫毒茄参,或风茄,在中世纪,欧洲人把它当成一种有魔法的春药。

一部爱情史就是一部春药史

1583年关于曼德拉草的插图,介绍了雌雄曼德拉草不同的特征。
图片来源:Wikipedia

将它与性爱联系在一起的最早文本,可能是《圣经》。在《创世纪》中,雅各的妻子拉结就想要得到风茄,曼德拉草在那时成为了希伯来语中「爱的植物」

中世纪时,巫师和医生们将曼德拉草的价格抬得很高,他们散布传言将曼德拉草弄得神乎其神。

在流传广泛的故事中,有说曼德拉草的根是人形,拔出来的一刻会尖叫,且生长在滴有血液或精液的地里;

有巫师夸大了采集曼德拉草的难度,称必须用链子将曼德拉草绑在狗身上,再通过用肉引导狗来拔草。而拔出来的一瞬间,巫师要发出很大声音来掩盖曼德拉草的叫声;

还有流传称狗大多会在这一过程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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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末期手抄本上描绘的巫师用狗拔出曼德拉草的场景。
图片来源:Wikipedia

甚至,还有巫师为了制造「营销效果」故意将曼德拉草的根部雕刻成人的样子再种回去。

这些传言并非毫无根据,曼德拉草的确有致幻、催眠、镇静的作用。

只是,曼德拉草实际上不会造成「催情」的效果。

02

万物皆可春药

像曼德拉草这样的「春药」,在古代各文明地区都数不胜数。

曼陀罗花和曼德拉草同属于茄科植物,在古代印度备受欢迎。古印度人将曼陀罗花和大麻混合在一起,献给林伽,而林伽即梵语中「标志」的意思,形状类似男性生殖器,传说是湿婆用以打造其自身的工具。

在印度文化中,湿婆神是宇宙之原,而曼陀罗花为雄,大麻为雌,二者结合于湿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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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婆(左)与妻子雪山神女帕尔瓦蒂(右)的图画。在印度教中,湿婆是主要神祇,与梵天、毗湿奴一样重要,为毁灭之神、艺术之神。
图片来源:Wikipedia

在印度医学经典《阿输吠陀》中,大麻总是与其他药物结合在一起来提升性能力和增强快感,如用雌株大麻花与黑胡椒、干玫瑰叶、小豆蔻、西瓜子等组合,就能形成春药坦黛汤(thandai);而如果用大麻叶与鸦片、罂粟果、小豆蔻、面粉和牛奶等组合,就能形成麻君汤(majun)。

在中国的明代艳情小说中,男女在行房之前、之间和之后都服用春药是相当普遍的。《金瓶梅》中写道:

「吞下催春药,冬夜变春宵。」

在中国,茯苓、灵芝、人参、鹿角粉、生姜等等皆可为春药,甚至鸟粪、人的指甲、处女经血、乌龟蛋、蜥蜴汗液都可加入而成春药。

古希腊人喜爱酿葡萄酒,在其中掺入薄荷、曼德拉草、曼陀罗、鸦片等,以制造催情药物。

古罗马人除了热爱古希腊人制造的药物,还热爱狼和山羊的睾丸,骨髓和人的肝脏。古罗马皇帝卡里古拉、尼禄和克劳狄几乎每日都饮用古怪的汤剂,以提升性能力和快感。

中东地区结合了东西方的喜好,既相信古希腊人的曼德拉草、印度人的鸦片,还对中国人的龙涎香情有独钟。

而欧洲中世纪,是一个女巫和炼金术士横行的时代,催欲药和性爱汤层出不穷。芹菜汁、罂粟、鸦片、曼德拉草、莴苣、白睡莲、曼陀罗、蝙蝠血等等,都可以成为春药的配方。

吉普赛人等一些民族在中世纪欧洲兜售春药,而教会一直试图阻止。为此,教会展开多次「猎巫行动」,将被认为是女巫的女性烧死,并流传女巫晚上骑扫把飞行、吃人、滥交等故事,以增强人们对女巫的厌恶和恐惧。

而猎巫行动最火热的时候,却是在中世纪以后的16世纪,甚至持续到17世纪,那恰恰是教会逐渐丧失控制力和理性思想逐步觉醒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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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西班牙画家戈雅绘制的《女巫的安息日》,描绘了传说中安息日女巫的聚会,背对画面的山羊形象是撒旦的化身,它正在对震惊的女巫讲话。
图片来源:Wikipedia

同一时期,大航海使得美洲食物大量进入欧洲,春药的种类也变得更为繁杂,今天人们熟悉的番茄在刚进入欧洲的时候都被认为具有催欲的作用,人们将其称为「情爱苹果」。

从这么多例子中,我们不难发现,从人类文明肇始之时,直到18世纪启蒙时代,春药产业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在这个产业中,有古代的医生、巫师、炼金术师,也有博物学家、宗教人士,还有诗人;而对春药有需求的,则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贫民百姓。

只不过,数千年历史中成百上千的春药,绝大多数被现代科学证明为毫无作用。而且,古人几乎分不清催情(提升欲望),和提升性能力以及提升快感、刺激发育之间的差别,常常混为一谈。

从催欲催情方面而言,现代医学唯一承认的其实只有育亨宾,它是非洲育亨宾树中提取出的生物碱,既可以催情,也可以治疗阳痿。除此之外,现代医学无法承认过去那些春药的效果,只能把它们当成流传甚广的安慰剂。

春药毫无作用,古人却深信不疑,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文化问题。

03

从春药到安全套

在宗教和礼法支配社会的古代,春药作为一种魔法,让人们短暂地逃出了道德桎梏。在理学高度发达的宋朝和明朝,艳情小说和春药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在中世纪禁欲思想越浓郁的时候,催情药也越大行其道。

历史证明,任何宗教和道德的律令都无法阻挡人性最本质的需求。

春药,是扫除社会文化缔造的巨大屏障,使欲望之花绽放的魔法,它使得性有了正当性,也因此是对爱的一种解放。

瓦格纳在他颇负盛名的歌剧《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中,安排了一个毒药变春药的故事,当伊索尔德想要将特里斯坦和自己一起毒死的时候,毒药却被变成了春药「魔汤」,两人坠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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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尔德的魔汤:春药文化史》
作者:[德]克劳迪娅·米勒-埃贝林等
译者:王泰智、沈惠珠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13年4月

这个故事可以看做是春药历史的缩影,即人们始终渴望能有一碗「魔汤」,让自己逃出服从教条和道德律令的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春药虽然大多数无法真的催欲或提升性能力,但在人的生活、观念和文化上却是有用的,它保留了人们的浪漫主义想象,保留了人们对情感、自由的向往。

17世纪的猎巫行动之后,启蒙运动在欧洲各地轰轰烈烈的开始。启蒙运动扫除了蒙昧,遵从科学、理性,加速了人类祛魅化的过程,推翻了那个由魔法和宗教道德主导的世界。于是,兜售春药的女巫传说消逝了,宗教教条对生活事无巨细的管束也消逝了。

曾经借由春药来体现的性的宣泄、爱情的魔力,在19世纪被文学艺术接管,浪漫主义保留了人们主观世界的巨大能量。

而另一边,女性要求人权,不能忍受被当做生育、泄欲工具对待,加之人们对疾病传播的预防,安全套开始变得重要起来。

安全套与春药,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个负责催欲,一个负责安全。而人类情爱的历史,也是二者此消彼长的历史。

安全套出现得其实很早,但在古埃及、古希腊罗马时代,避孕是女性的责任,她们被强行服用当时认为避孕功效的药物。男性佩戴的安全套在古代一般由动物的肠子、亚麻布或皮革制成。欧洲人在14世纪认识到安全套可以预防梅毒传播。但这些时期的安全套没有普及,只是极少数人才有财力使用。

而且,安全套在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因为使用安全套意味着允许大量的性交。

18世纪的文学家,著名的风流人物卡萨诺瓦(Casanova)就长期使用安全套,使其情妇避孕。

直到19世纪末,安全套仍备受指责,心理学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就认为安全套降低了性快感且在当时避孕的成功率还很低。

人们接受安全套其实有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最早的橡胶安全套出现于1855年,正是启蒙运动后人权、观念和科学理念逐步发酵的时代,也是浪漫主义主导的时代。之后的一百多年,安全套的价格不断降低,在20世纪中后期逐步普及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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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丹1887年展出的《吻》,该雕塑展现了罗丹对于情爱的认识,具有现代精神。
图片来源:newsfeed.time.com

安全套的普及,不仅仅是降低了类似艾滋病、淋病、梅毒的传播,也减少了许多因意外怀孕而产生的人间悲剧,甚至还阻挡了「人口爆炸」的脚步。

除此之外,安全套在文化上使得女性得到尊重,使得男女间更为平等,是对长期作为弱势群体的女性的一种保护。

当然,在安全套大量出现的19世纪,一些女权主义者也曾认为这种安全套仍是男性话语的产物,并寻求避孕药、女用安全套等其他方式来避孕。但事实证明,男用安全套对身体的保护、价格的低廉、使用的简易、对两性关系的调节都使其不可取代。

可以说,是现代社会的运行模式使得安全套得以普及和不断更新迭代,在降低疾病传播、避孕与舒适、快感之中寻找平衡。更重要的是,现代社会的一系列观念使得安全套变得重要起来,这些观念包括对权利、健康、平等、爱情的重塑。

春药和安全套,代表的是两个历史时期。前者以宗教、道德压抑人性,后者以科学、理性为工具,以平等、自由和尊重为目标。

两个世界如此不同,但却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人性中对爱的追求和对性的解放,而春药和安全套在不同时期承载了这种追求。

在情人节这个为爱情而生的节日中,祝愿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能够在现代社会中追寻到自由、平等和激情的爱。

另,注意安全!

参考资料

[德]克劳迪娅·米勒-埃贝林:伊索尔德的魔汤:春药文化史.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3-4.
Etsy’s Harry Potter Mandrakes Will Make You Feel Like a Herbology Wizard. Apartment Therapy. 2019-01-14.
Catalonia to pardon up to 1,000 people accused of witchcraft. The Guardian. 202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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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蜗梵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