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颉作书”与“天雨粟鬼夜哭”之关系追问

据《淮南子·本经训》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人们不禁要问:汉字的产生为何会使得“天雨粟,鬼夜哭”呢?中国第一部绘画通史《历代名画记》的作者、唐代著名文艺理论家张彦远(公元818——公元907年)解释说:那是因为有了汉字之后,“造化不能藏其密,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天地造化已不能隐藏其秘密了,所以上天被感动得下了一场粟雨;灵怪鬼魅已不能隐遁其形迹了,所以鬼魅被惊吓得夜间大哭。

对于这种解释,起初我也几乎上是笃信无疑的。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鬼夜哭”与“造字”两者之间似乎多少有点儿风马牛的意味儿。因而,内心里开始有了一股意欲刨根问底、直捣黄龙的冲动。

第一问 弱弱地一问:若真是因为“仓颉作书”而使得“鬼夜哭”的话,莫非说此前的鬼都是在白天里哈哈大笑了不成?

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文字与鬼并没有什么瓜葛的!造字不造字,关鬼何事啊?!我想:无论是何年何月,鬼笑的应该是极少的,鬼哭倒是极其正常的;白日遇鬼更应该是极少极少的,因为人们想象中的鬼本来就只是出没在阴森幽静的深夜。假如说这世上真有鬼的话,那它也应该总是在夜深人静、悄无人息的时候,才寻机偷偷地溜达出来哀嚎哭诉一番的吧?!

基于此念,我不由地想去看看人们对此是否还有别的看法儿。因而,我很留意这方面的资料。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卷六》中有这样一则名为《雨粟鬼哭》的小段——

王充尝辩雨粟鬼哭之妄云:“《河图洛书》,圣明之瑞应也。仓颉之制文字,天地之出图书,何非何恶,而令天雨粟鬼夜哭哉!使天地鬼神,恶人有书,则其出图书非也。”此乃正论。《汉书纬书》又云:“兔夜哭,谓忧其毫将为笔也。”堪一笑。

很显然,东汉的王充是不相信“仓颉之制文字,天地之出图书”与“天雨粟鬼夜哭”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的。后边《汉书纬书》记录的这则笑话是由汉代注释家高诱天真地想象出来的,太有点儿令人哭笑不得了!他认为:此处的“鬼”字应该写作“兔”字的,是因其形近而被人们写错了。——兔子看见人发明了文字,想到不久就会把它们的毛一撮一撮薅下来做笔,于是就吓得大哭了起来。虽然说高诱的“兔夜哭”一说儿早已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但毕竟人家首先也是不大相信因为造字而使得“鬼夜哭”的啊!

随着再后来的进一步研究,我竟然发觉我们曾经的传统的观点很有可能要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颠覆式的大转折啦!

第二问 惊奇地再问:你一定坚持认为“天雨粟”就是上天对人类的恩赐吗?

人们凭着笼统的印象曾经认为:“天雨粟,鬼夜哭”基本上是对文字诞生这一重大事件的颂扬和礼赞啦。但我认为这是过去人们对它断章取义、草率了事的误解。细读《淮南子》的原文,我们将会发现——“天雨粟,鬼夜哭”这六个字,在这里不仅不是什么礼赞,反倒是表达了上天对人类的儆戒之意!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从前仓颉创造文字的时候,天上落下粟米,鬼在夜里啼哭。伯益掘地打井,龙就飞上玄云,神灵栖息到昆仑山上去了。人的智巧越多,德性就越淡薄。所以,周朝的鼎上铸的上古巧匠倕的形象是自己咬着自己的手指的,以此来说明奇巧之事是不能多做的。

至此,我们不免疑虑重重:“天雨粟”一定就是上天的恩赐吗?由唐代印裔人瞿昙悉达辑录编撰的一本奇书叫《开元占经》,又名《大唐开元占经》。在《开元占经·卷三·天占》中有如下一大段文字——

天雨禽兽 雨虫 雨鳖 雨骨

  《天镜》曰:“天雨鸟兽,主兵丧,万民流亡。”刘向《洪范传》曰:“天雨禽兽,是谓不祥;不出三年,其下兴兵。”《洪范传》曰:“人君不亲骨肉,亲他人,故虫从天堕地,骨肉去也。不救,兵大起。其救也,立王公,率同姓诸侯,无偏党,则灾消。”又曰:“春秋者,虫之灾也,以罚暴虐而取于天下;贪叨无厌,以兴动众;取邑治城,而失众心,虫为害矣。”文公三年秋,雨螽于宋,是时宋公以暴虐刑重,赋敛无度应,是而螽也。《天镜》曰:“天雨鱼鳖,为兵丧,万民流亡”。《洪范传》曰:“天雨鱼鳖,国有兵丧。”又曰:“天雨骨,是谓阳消;王者德令不行,佞人用。不出三年,有内争。”“《易飞候》曰:“天雨骨,师将破亡。”

天雨筋 雨膏 雨肉 雨锡 雨水银

  《洪范传》曰:“天雨筋,国大饥。”又曰:“天雨膏,如虫,辅臣多贪之应也。”《易飞候》曰:“天雨膏,其国有急。”《洪范传》曰:“君无道暴虐,天雨肉。天雨肉,天不享其德,将易其君。”《继汉书?五行志》曰:“桓帝建和三年,北地雨肉,似半筋,大如手。时帝幼,太后专政。”《魏志》曰:“公孙泉将亡,襄平北市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喙摇占》曰:“有形不成者,其国灭。”《洪范传》曰:“天雨膏锡,如甘露着树木,不出三年,更政易主。白者名甘露,黄者为爵锡。”《天镜》曰:“天雨如水银,是谓刑枉,不出三年,兵丧并起,亡国失土。”

  天雨血

  京房曰:“天雨血,兹谓不亲,黔首怨之,不出三年,亡其宗人。”《尚书?中候》曰:“夏桀无道,天雨血。”《天镜》曰:“天雨血,是谓天见其妖,不正者不得久处其位,不三年兵起。”《演孔图》曰:“君过满七九,则雨血。”《运斗枢》曰:“偏任不移,雨血漂流。”京房《易传》曰:“王者不顾骨肉,不亲九族,天雨血二日。”又曰:“血自天堕,三年大兵。”《易飞候》曰:“天雨血,流染衣,其国亡,君戮。”《太公金匮》曰:“唐尧克有苗,问人曰:’吾闻有苗时,天雨血沾衣,有此妖乎?’人曰:’非妖也,有苗诛谏者,尊无功,退有能,遇人如敌,故亡耳。’”京房《易》曰:“临狱不解,兹谓进非厥咎,天雨血。天雨血者,兹谓不亲宗,有怨恐,不出三年,亡其宗。佞人用功,天雨血。”《汉书?五行志》曰:“惠帝二年,雨血于宜阳,一顷所,刘向以为近赤,祥也。时大臣诛灭诸吕,僵尸流血。”又曰:“哀帝建平四年,山阳胡陵雨血,广三尺,长五尺,大者如钱,小者如麻,后三年,王莽专朝,诛贵戚。”

  天雨羽毛 天雨金银铁钱

  《天镜》曰:“天雨羽毛,是谓兴人不常,弃亡,前后有丧,不出九年,兵马兴。”京房曰:“天雨毛,邪人进,贤人逃,贵人走。”《易飞候》曰:“天雨毛羽,其国大风。”又曰:“天雨羽毛,大人出亡。”又曰:“天雨羽,君德不通,逆于天下。”《天镜》曰:“天雨金,为兵丧,万民流亡。”《易飞候》曰:“天雨金铁,大兵入。”《天镜》曰:“天雨金铁,是谓刑余,人君残酷,好杀无违,不出一年,兵交于朝。”京房曰:“天雨金银,兵将兴,失道之君当之。”谨按:《史记》秦献公十八年雨金。《易飞候》曰:“天雨铁钱,其国大饥。”

  天雨石 雨冰 雨笠 雨杵 雨灰土

  《天镜》曰:“天雨石,为兵丧,万民亡。”京房曰:“天雨石,为政者质信不施,伪诈妄作,国君死亡。”《易飞候》曰:“天雨冰,其国大疾。”又曰:“天雨笠,国大饥。”又曰:“天雨杵,其国大饥。”皇甫士安曰:“殷纣暴虐,天雨灰天雨灰色,君有归来邑者。”墨子曰:“商纣不德,十日雨土于毫,天雨土,君夫封。”《易飞候》曰:“天雨土,是大凶,民人负子东西,莫居其乡。”又曰:“天雨土,是谓高土,百姓劳若而无妨,土是谓高。社民劳苦,繁于土功不安,主外戚谋。”

  天雨五谷 雨[木奈] 雨草木 雨梳 雨釜甑

  《天镜》曰:“天雨五谷,是谓禾不熟,人君赋敛重数,故示戒,不出五年,因乏军粮。”墨子曰:“天雨粟,不肖者食禄,与三公一位。天雨黍、豆、麦、粟、稻,是谓恶祥;不出一年,民负子流亡,莫有所向。”《易飞候》曰:“天雨五谷,其国大饥。”“天雨黍,为政者去,大人出死他国,三年有死将。”又曰:“天雨木奈,兵起四方。”《天镜》曰:“天雨草,是谓增福,不出三年,外国输谷。”“天雨草木,为兵丧,万民流亡。”“天雨木,多风,五谷伤。”墨子曰:“国君失信,专禄去贤,则天雨草。”《易飞候》曰:“天雨草,国有残,民破亡。”又曰:“君谗臣不和,天雨草木,其岁民多兵死。”《易飞候》曰:“天雨梳,其国有权。”又曰:“天雨釜甑,其国大饥。”墨子曰:“天雨釜甑,岁大穰。”

  天雨絮布帛 雨药 雨墨 雨火

  《天镜》曰:“天雨丝帛,天下有兵丧,不出六年,兵起且乱。”又曰:“天雨布帛,为兵丧,万民流亡。”墨子曰:“天雨絮,其国将丧,无复有兵。”《易飞候》曰:“天雨药,其君有咎。”《天镜》曰:“天雨墨,是谓阴谋,君臣无道谗人进用,不出五年,君亡。”墨子曰:“天雨墨,君阴谋。”《天镜》曰:“天火烧国郭门,其地有谋人欲发。”又曰:“天火焰宗庙,人君不谨敬,淫佚,又数犯冬令也。”又曰:“天火焚朝庙社稷,主有大殃,国将亡。”谨按:后魏时,造作宫室过度,而频有天灾,其后累有兵乱。又曰:“一条天火烧正殿,此必人君不听谏,戮大臣,佞人持政。”“天火烧街,有大兵。”“天火烧厩,兵大起。”“天火烧民舍,兵方起。”“天火烧野五谷,国将亡。”“天火烧山阜,百姓不安。”“天火烧万物,天下分裂。”“天火烧牛马,兵屠裂。”“天火烧水,逆兵方起。”“天火焰大水,木鸣呼,是谓奸起,六月霜降。”“天雨火,为兵丧,万民流亡。”“天妄下火焚烧,是谓大殃,民负子流亡。”墨子曰:“天下火燔邑城门,其邑被围。”《易飞候》曰:“天雨火,是谓大凶,民人卖其子东西,莫居其乡。”又曰:“天官见师为祸,司马必败。”司马谓兵师也。

  天陨石 天雨杂物 雨戟 雨人

  京房《易候》曰:“王者不顾骨肉,不亲九族,则天陨石。”甘氏曰:“无云而雷,石陨随地,大可一丈,围形如鸡子,两头锐,名曰天鼓,所下之邦,必有大战,伏尸数万,不可救。”春秋僖公十六年,陨石于宋五。此时宋襄之应也,望之是星至地为石,其所无光荣之象也。”《天镜》曰:“天雨杂物,皆为兵丧,万民流亡。”“天雨戟,是谓不祥,不出三年,天下兵兴。”《天镜》曰:“天雨人,无名字,妄语言,是谓凶殃。不出十二年,必易王。”

《开元占经》自撰成以后,传世极少。这是因为此书是一部以星占术为主的书,宣扬天命论的本身及笃信迷信的历代封建统治者都把它视为高度的机密,生怕有人拿其中的话,结合天上的天象,来“妖言惑众”,危及自己的统治,所以本书在唐、宋时代就流传极少。宋以后即无记载,当已失传。甚至连明代的皇家天文台也无藏本。直到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1616),安徽歙县有叫程明善的学者,因给古佛像布施装金,而在佛腹中发现了一部抄本。

《开元占经》中保存了大量已失传的古代文献资料。据初步统计,《开元占经》中摘录有现已失传的古代天文学和星占学著作共约七十七种,纬书共约八十二种。所以说,《开元占经》作为保存古代文献的著作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座旷世罕见的巨大宝藏。

从上面所引资料我们可以发现:天上能够掉落下杂七杂八许多种类的东西,但其数量往往是微乎其微的,这些物质的本身对人们的生活并不能有大的改变或影响。它们仅仅是被人们当做用来占卜未来吉凶的前兆的。

大大地出乎今人意料的是:“天雨粟”以及“天雨五谷”这些“天降粮食”的美事,不仅不是什么大吉大利,相反,它们竟还是“凶兆”啊!其结果将会是“其国大饥”、“不出一年,民负子流亡,莫有所向”。

第三问 固执地追问:“仓颉作书”与“天雨粟、鬼夜哭”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回过头来再来看看《淮南子·本经训》中的这一段话——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矣。故周鼎著倕,使衔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

这样一来,它的意思就好理解得多了。它要表达的论点是“大巧不可为也”,论据是“能愈多而德愈薄矣”。具体的例子有两个:一是“伯益作井”,二是“仓颉作书”。

“作井”虽是好事,既为人们提供了生活用水,又解决了农业灌溉问题,但它却挤兑了“神龙”治水的专权。因而,便有了“神龙”“龙登玄云,神栖昆仑”的拂袖而去。

“作书”虽说更是人类大智大巧的创举,但它毕竟需要越来越多的人来从事文字的创制研讨、教育传播等工作。它必然会冲击维持人们基本生计的基础产业农业。出现“天雨粟、鬼夜哭”现象,那是上天在警示人们:削弱了农业、触动了生计基础,饥荒将会不期而至啊!

呵呵,看来古人还挺懂得“辩证法”啊!只不过是过于强调了“好事物”的“副作用”。

作者 蜗梵百科